每個華人同志心中,都有一個白先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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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个华人同志心中,都有一个白先勇

7月11日,是白先勇先生八十大壽的日子。

從年初到現在,已入耄耋之年的他從未遠離人們的視線,接受訪問,拍視頻節目,甚至加入了年輕人聚集的豆瓣。他談《紅樓夢》,談《牡丹亭》,當然也談父親白崇禧。鏡頭裡的他總是面色潮紅,言笑晏晏,越來越慈祥,有了佛相。

每個華人同志心中,都有一個白先勇

作為也許是在世的華人作家裡成就和聲望最高的一位,媒體自然還是習慣性地關注他「文人」、「大師」的那一面,而忽略了他的另一重成就:作為一名同性戀者,他對數千萬華人同志所帶來的巨大影響。

剛好今年台灣地區通過了同性婚姻合法化,這其中,白先勇的個人作用完全能稱得上居功至偉。而大陸的同志群體,也因為其作品的廣泛傳播而被惠及,大家或被啟蒙,或被鼓舞,或是因此而拓展了精神空間。那麼就謹以此文,表示一下我對白老的敬意吧。

白先勇對華人同志的意義有多大呢?這當然要從他那部唯一的長篇小說《孽子》說起。

這部小說1977年開始在台灣《現代文學》雜誌上連載,1983年出了單行本,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第一部同性戀題材的長篇小說,也是成就最高的一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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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說出版三年後,也就是1986年,《孽子》被導演虞戡平改編成電影,搬上大銀幕,成為台灣第一部公映的同志電影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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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電影版《孽子》主演孫越(左)和導演虞戡平

 

2003年,《孽子》又被導演曹瑞原拍成了電視劇版,在台灣公共電視台播出,成為台灣第一部同志題材長篇電視劇,後來還在電視金鐘獎上橫掃數項大獎。這部劇的另一項重要意義是,其多位主演日後都成為了同志男神,包括范植偉、張孝全、楊佑寧,以及打醬油的陳柏霖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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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視劇海報。其實《孽子》之前的2001年就有一部女同劇《逆女》在台灣播出,不過該劇只有5集,屬於短篇單元劇

 

同一部小說,竟能接連開創這麼多歷史記錄,請問猛不猛!服不服!

而且這些作品不光是在台灣創紀錄,還領先了香港和大陸,成為整個華人地區同志文藝作品的先鋒和始祖。在小說《孽子》之後,才有了朱天文、李碧華、邱妙津的其他華語同志小說;在電影《孽子》之後,才有了《喜宴》、《東宮西宮》、《藍色大門》、《藍宇》等其他華語同志電影;在電視劇《孽子》之後,才有了《同樂會》、《上癮》等其他華語同志劇。可以說,《孽子》就是華語同志文藝的總源頭。

《孽子》的改編傳播之路還沒走到盡頭。2014年,又有了一部據此改編的舞台劇在台北上演,主演是莫子儀(飾演阿青),和楊子珊老公吳中天(飾演龍子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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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兩位主角的舞台親密cut

正是由這一部接一部的作品,從小眾的文學,到大眾的電影、電視劇,再到舞台上直面觀眾,讓《孽子》在台灣漸漸有了街知巷聞的影響力。

回到70年代白先勇剛剛寫作《孽子》的時候,那時同性戀在台灣還屬於敏感話題,小說能順利面世,而且不斷被改編成其他藝術形式,或許有人會覺得和白先勇「將門之後」、「白崇禧之子」的特殊身份有關。但我覺得這層關係非常有限,畢竟白崇禧後來在台灣只是擔了個閑職。白先勇靠的主要還是文學功底,和他由此樹立的文壇地位。

與後來那些以同性題材為噱頭,賣弄「基情」、誇張獵奇的作品不同,《孽子》所描述的世界是深沉的,表達的情感是悲憫的。小說以主人公阿青和父親的激烈衝突為主線,一開始阿青就因為性取向暴露而被父親逐出家門,流落街頭,這種情況在當時的台灣是真實存在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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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電視劇片頭,阿青被父親趕出家門

白先勇把同性戀議題和中國的家庭倫理聯繫起來,讓其落地生根,最後落腳點是中國傳統的父權體制。於是讀者不論性向和年齡,只要是中國人,就能迅速理解和接受。我知道一些同志看《孽子》會覺得壓抑難受,甚至根本不願細看,但它對於異性戀會有特別的作用,透過這個悲情的故事,讓他們感知到同志群體的生存狀態——多少天性純良的孩子,因為家人的不理解而被迫離開,孤苦無依,自生自滅,甚至走向墮落。當大眾有了這樣的了解和反思,歧視一定會慢慢少起來。

據台灣媒體報道,《孽子》電視劇播出後效果極好,甚至帶動了一股台灣同志的集體出櫃潮。導演曹瑞原說,有同志家長打電話到電視台,希望能在片尾幫忙加一行字幕,告訴他離家出走的孩子,爸爸媽媽已經原諒你了,你快回來吧。

因為影響力太大,《孽子》甚至還有衍生出來的文藝作品。五月天的《擁抱》你們都聽過吧,這首歌的靈感就來自《孽子》,那句歌詞——「晚風吻盡荷花葉,任我醉倒在池邊」,明顯脫胎於小說中對新公園荷花池的描寫。白先勇筆下那些被家庭驅逐而流落街頭的少年,把荷花池當成一個秘密據點,在黑夜中互相抱團取暖,拚命抓住可能轉瞬即逝的那一點點愛意。

說了這麼多《孽子》,其實白先勇的同志題材作品遠不止這一部。只不過其他都是短篇小說,影響力稍弱,但因為寫作年代更早,所以論開創性是不輸於《孽子》的。

比如發表於1960年的《月夢》,那時候白先勇才23歲,是初出茅廬的文學青年。小說講的是一個中年男醫生的回憶,他曾和一個美少年在游泳時發生過一次肌膚之親,然後一直沉浸在這段回憶中無法自拔。文中對少年身體的描寫,美得讓人心驚,而那段親熱動作又性感得讓人肉跳:

《月夢》節選:

他的胸口窩了一團柔得發溶的溫暖,對於躺在地上的那個少年他竟起了一陣說不出的憐愛,月光照在那白皙的皮膚上,微微地泛起一層稀薄的青輝,閃著光的水滴不住地從他頸上慢慢地滾下來,那纖細的身腰,那彎著腿的神態,都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柔美,就連那胸前一轉淡青的汗毛,在月光下看起來,也顯得好軟好細,柔弱得叫人憐惜不已。他不知不覺地把那個纖細的少年擁到了懷裡,一陣強烈的感覺,刺得他的胸口都發疼了。他知道,在那一個晚上,他一定要愛不可了。他抱著那個纖細的身子,只感到兩個人靠得那麼緊,偎貼得那麼均勻,好像互相融到對方的身體里去了似的,一陣熱流在他們的胸口間散布開來,他們的背脊被湖水洗得冰涼,可是緊偎著的胸前卻滲出了汗水,互相融合,互相摻雜。急切的脈搏跳動,均勻的顫抖,和和諧諧的,竟成了同一頻率。當他用熾熱的面頰將那纖細的身體偎貼全遍時,一陣快感,激得他流出了眼淚。他好像看到四周的湖、山、松林,漸漸地織成一片,往上飄浮起來,月亮好圓好大,要沉到湖中去了。四周靜得了不得,他聽到松林中有幾下松子飄落的聲音——

另一篇白先勇年輕時的作品,發表於1961年的《青春》,內容則是一個老畫家對少年模特的人體寫生,青春的肉體再次由他筆下纖毫畢現、呼之欲出:

《青春》節選: 

當老畫家快爬到岩石頂的時候,他覺得心房劇烈地跳動起來,少年的每一個動作對他都變成了一重壓力,甚至少年臉上天真的笑容,也變成了一種引誘,含了挑逗的敵意。老畫家匍匐在岩石上,緊攀著滾燙的石塊往上爬。日光從頭頂上直照下來,少年淺褐色的皮膚曬得起了一層微紅的油光,扁細的腰及圓滑的臀部卻白得溶化了一般。小腹上的青毛又細又柔,曲髦地伏著,向肚臍伸延上去,在陽光之下閃著亮光。「我一定要抓住他!」老畫家爬到岩石頂喃喃地說道,他看到了少年腹下纖細的陰頸,十六歲少男的陰頸,在陽光下天真地豎著,像春天種子剛露出來的嫩芽,幼稚無邪,但卻充滿了青春活力。他心中的慾望驟然膨脹,向體外迸擠了出來。他踉蹌地向少年奔去,少年朝他天真地笑著。他看見少年優美的頸項完全暴露在他眼前,微微凸出的喉骨靈活地上下顫動著。他舉起了雙手,向少年的頸端一把掐去。少年驚叫一聲,拚命地掙扎,他抓住了老畫家的頭髮用力往下撳,老畫家發出了幾聲悶啞的呻吟,鬆了雙手,少年掙脫了身子,立刻轉身後跑,跳到水中,往海灣外游去。

 

白先勇好像特別熱衷於以中老年男人為視角,表現他們對美少年的迷戀,以及對年華老去的嘆惋。可那時候白先勇自己就是個美少年呀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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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青春粉嫩的白先勇

 

到後來的《滿天里亮晶晶的星星》,乃至《孽子》,都還可以看到這種老男人VS美少年的關係,可以形成一個系列了。

不過白先勇的同性戀小說主題也並非就這麼單一,收錄於短篇小說集《紐約客》的其中兩篇——《Danny Boy》和《Tea for Two》,內容就大異其趣,講的是二十世紀末美國男同性戀群體中艾滋病的蔓延。除了男同志,白先勇還寫過女同題材的《孤戀花》,這篇小說也被曹瑞原改編影像化了(曹瑞原真是改編白先勇專業戶!),而且在2005年同時出了電視和電影兩個版本,主演都是袁詠儀、李心潔和蕭淑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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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袁詠儀和李心潔在《孤戀花》中

 

雖然在年輕時寫了這麼多同志小說,但白先勇公開明確出櫃卻是比較晚的事情。網上關於他的資料都對「出櫃」一節語焉不詳,只說地點是在香港,起因是媒體採訪,至於是什麼媒體,很難查到。我花了好半天時間搜索這一細節,終於在人人網的一篇分享日誌里找到了答案,原來白先勇是在1988年接受《花花公子》香港版的採訪時出櫃的!

 

這裡忍不住想插兩句:據考證,《花花公子》香港版創刊於1986年,獲得了美國版授權,但尺度應該比原版小一些,封面女郎除了一些艷星如葉子楣外,還有好多你想不到的大牌女明星,包括鍾楚紅、張曼玉、惠英紅,還有今年參加了《我是歌手》的杜麗莎奶奶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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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張曼玉的封面尺度最小,其他大尺度封面你們自己去搜吧

 

香港版《花花公子》也延續了美國版雅俗結合的特點,每期除了性感照片外還會登載一些純文化的內容,質量一般都比較高。白先勇那篇訪談的題目叫《同性戀,我想那是天生的!》,是我迄今讀過的關於白先勇最有趣、最有料的訪談,內容不只是關於同性戀,還有他對各種問題的看法,強烈建議大家去搜來看看。限於版權和篇幅,這裡只摘錄兩段白先勇的話吧:

我對同性戀是這樣看:異性戀所找的是一個異己、一個異體、一個other,同性戀呢,找尋的往往是自體、自己、self,在別人的身上找到自己。這是同、異性戀一個基本的不同。

同性戀一向是社會上的少數派,社會的道德習俗都不是為他們而設的,有時甚至是反對他們的。因此,他們不從俗,對事物有獨特的看法。那的確是思想家和藝術家的材料。藝術家不能自囿於成例、俗見,必須有獨往獨來的感性。處於「邊緣」的個人以及民族,如猶太人、愛爾蘭人等,有大成就的著實不少。這同時也因為他們受到中心社會的排斥,經常要提高警惕,注意四周,因而對人和事物往往都比較敏感。

所謂的「出櫃」其實只是捅破了那層窗戶紙,白先勇對自己的性取向從來都沒避諱過,該發聲的時候總會發聲。在通過《花花公子》出櫃的兩年前,他在台灣《人間》雜誌發表了一篇文章,叫《寫給阿青的一封信》。阿青就是《孽子》的主人公,白先勇實際上是借這個人物,寫給台灣所有因為性取向而苦悶彷徨的少年,告訴他們要接受自己異於常人的命運,保持尊嚴,堅強地活著。這封信最打動我的一段話,是他鼓勵年輕同志要對愛情保持信心,即使艱難,也要去努力追求。

寫給阿青的一封信 

我聽到不少同性戀青少年抱怨人心善變,持久的愛情無法覓得。本來,青少年的感情就如同晴雨表時陰乍晴,何況是「不敢說出口的愛」,在社會禮法重重的壓制下,當然就更難開花結果了。

異性情侶,有社會的支持、家庭的鼓勵、法律的保障,他們結成夫妻後,生兒育女、建立家園,白頭偕老的機會當然大得多——即使如此,天下怨偶還比比皆是,加州的離婚率竟達百分之五十。而同性情侶一無所恃,互相唯一可以依賴的,只有彼此的一顆心,而人心唯危,瞬息萬變,一輩子長相廝守,要經過多大的考驗及修為,才能參成正果。

 

阿青,也許天長地久可以做如此理解,你一生中只要有那麼一刻,你全心投入去愛過一個人,那一刻也就是永恆。你一生中有那麼一段路,有一個人與你互相扶持,共御風雨,那麼那一段也就勝過終生了。

 

有的孩子因為感情上受了傷,變得憤世嫉俗、玩世不恭起來,他們不尊重自己的感情,當然也就不會尊重別人的。最後他們傷人傷己,心靈變得枯竭早衰,把寶貴的青春任意揮霍掉。阿青,我希望你不會變得如此,即使你的感情受到挫折,你不要忘了,只要你動過心,愛過別人,你的人生就更深厚了一層,豐富了一層。人生最大的悲哀不是失戀,而是沒能真正愛過一個人。

 

我確切地知道,有些同性伴侶,終生廝守,過著幸福的生活。雖然他們的例子比較少,而且需要加倍努力與毅力。阿青,我希望你永遠保持住你那一顆赤子之心,尋尋覓覓,誰知道,也許有一天在茫茫人海中,突然會遇到你將來的那一位終身伴侶呢!

 

這段話,當時該撫慰了多少顆年輕易碎的心啊。

 

不只是台灣的年輕同志被撫慰,大陸也有無數同志少年通過白先勇的書認識並接受了自己。尤其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,那時沒有網路,同志題材的書在大陸出版又很困難,而白先勇因為聲望太高,擁有了出版審查的「豁免權」,於是那些書可能就成了大陸少年唯一能接觸同性戀訊息的途徑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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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大陸這些年出的不同《孽子》版本,時間從1980年代延續至2010年代

 

白先勇作為寶島文化名人,還經常會被大陸的電視台邀請上節目,這其中大多數都是討論崑曲和歷史,不過偶爾也會有突破性的內容,比如在《楊瀾訪談錄》和央視的《面對面》節目中,主持人就問了白先勇性取向話題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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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面對面》那次訪談播出於2010年,主持人王志素來就是以「敢問」著稱,在節目中,他對白先勇表示:「你在五十歲的時候公開自己的情感世界,你可以不說呀。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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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先勇回答:「我覺得人性中有各種感情,每種感情都是屬於人的感情,都值得尊重。而且我作為一個文學家,我寫的是人性,既然寫了,就什麼都可以講。」

王志接著問:「有沒有壓力?」

白先勇:「倒是沒有。我覺得該講就講,尤其是在寫作的時候,我想一個文學家最重要的是要忠實於自己,你心中的想法,都應該誠實地寫出來。」

《面對面》中還一閃而過白先勇在書房伏案的鏡頭,其中可以清楚地看到,有一張合影擺在書桌上,那是白先勇和他的愛人王國祥的合影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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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上那張照片的清晰大圖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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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過,王志在節目中並沒有提到王國祥。

比這個更有意義的一期節目,你們一定猜不到——是朱軍主持的《藝術人生》!在2004年的那期節目里,白先勇直接談到了王國祥。

這期節目的視頻在網上已經搜不到了,只有一些網友關於節目的討論,其中多數都是對朱軍的吐槽,槽點還是常規那些,什麼過度煽情啦,用詞不當啦,不懂幽默啦,但無論如何,按照網友的描述,他們在節目里確實是談到了王國祥的,雖然王國祥只是被形容為「摯友」而非「愛人」,也算是很大的突破了。尤其是你要知道,國內電視台對同性戀的報道範圍非常窄,要麼是某地的同性戀犯罪被抓,要麼是當前同性戀群體防治艾滋病的緊張局勢,就沒什麼好事可報,結果就是對同性戀的污名化越來越嚴重。

白先勇在《藝術人生》談到王國祥的部分,貌似並沒有超出他那篇悼亡文章《樹猶如此》的內容。而《樹猶如此》,大概是中文世界裡關於同性伴侶最動人、流傳最廣的一篇文章了。白先勇把他對王國祥這位一生摯愛所有深沉濃重的感情,全都傾注到了文章中。

李碧華早前曾經說過,有次和張國榮聚會,在場的一個朋友提到了《樹猶如此》,說很感人,張國榮馬上捧起書坐在房間角落裡靜靜看完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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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哥哥看的想必就是這個版本吧

 

文章中對他們之間故事的講述,按照時間順序大致是這樣的:

白先勇和王國祥在中學時代相識,那時他們都讀高二,同級不同班,十七歲的年紀,彼此一見鍾情,互相引為知己,從此就把這份初戀延續到了人生最終點,足足相伴相守38年,直到王國祥病故。

王國祥在高中成績拔尖,本來考台大不成問題,但為了和白先勇讀同一所學校,他也報了名氣遜一籌的成功大學,然後如願以償,兩人在成功大學旁邊租了個房子,過了一年的同居生活。

一年後,白先勇對水利專業失去興趣,重考了一次,進了台大外文系,王國祥不知是也轉變了興趣,還是就為了和白先勇在一起,他也重考了一次,轉學去了台大物理系。

總之呢,兩人學生時期的相處模式就是,白先勇去哪裡,王國祥就跟著去哪裡。反正他成績好,想考什麼學校都是沒有問題的。畢業後,他們又發揮神通,一起去了美國加州,一個教書,一個讀博士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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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王國祥和白先勇合影

 

還在台大讀書時,白先勇和一幫文學青年共同創辦了《現代文學》雜誌。這本雜誌在文學史上貢獻卓著,但畢竟太過文藝小眾,運營上一直都是賠錢的,時間長了以後更是常常難以為繼。王國祥在加州伯克利大學念博士時,拿的是四百多的全額獎學金,見雜誌陷入困境,他每個月都要省下將近一半的錢,給白先勇辦雜誌,全力支持他的文學夢想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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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來自紀錄片《他們在島嶼寫作:奼紫嫣紅開遍》

 

看上去,似乎一直都是王國祥在付出,白先勇在接受,但他們的故事遠沒有這麼簡單。

王國祥自大學起就患上了一種名為「再生不良性貧血」的病,中間病情一度得到控制,沒想到在他五十多歲的時候再度複發,而且情況嚴重,即使在美國也找不到有效的治療辦法。從此,白先勇就開始和王國祥共同抗擊病魔,他滿世界遍訪名醫,還專門去了趟大陸,不管是上海的大醫院還是石家莊的小診所,只要有一絲希望,就要去試一試。「當時如果有人告訴我喜馬拉雅山頂上有神醫,我也會攀爬上去乞求仙丹的。在那時,搶救王國祥的生命,對於我重於一切。」他在《樹猶如此》中寫道。

 

可神醫和仙丹都沒能出現,王國祥身體日漸弱下去,終至積重難返,無力回天。白先勇如此描述他送愛人的最後一程:

 

國祥昏迷了兩天,八月十七星期一,我有預感恐怕他熬不過那一天。中午我到醫院餐廳匆匆用了便餐,趕緊回到加護病房守著。顯示器上,國祥的心臟愈跳愈弱,五點鐘,值班醫生進來準備,我一直看著顯示器上國祥心臟的波動,五點二十分,他的心臟終於停止。我執著國祥的手,送他走完人生最後一程。霎那間,天人兩分,死生契闊,在人間,我向王國祥告了永別。

 

一九五四年,四十四年前的一個夏天,我與王國祥同時匆匆趕到建中去上暑假補習班,預備考大學。我們同級不同班,互相併不認識,那天恰巧兩人都遲到,一同搶著上樓梯,跌跌撞撞,碰在一起,就那樣,我們開始結識,來往相交三十八年。王國祥天性善良,待人厚道,孝順父母,忠於朋友。他完全不懂虛偽,直言直語,我曾笑他說謊話舌頭也會打結。但他講究學問,卻據理力爭,有時不免得罪人,事業上受到阻礙。王國祥有科學天才,物理方面應該有所成就,可惜他大二生那場大病,腦力受了影響。他在休斯研究人造衛星,很有心得,本來可以更上一層樓,可是天不假年,五十五歲,走得太早。

 

我與王國祥相知數十載,彼此守望相助,患難與共,人生道上的風風雨雨,由於兩人同心協力,總能抵禦過去,可是最後與病魔死神一搏,我們全力以赴,卻一敗塗地。

在整篇《樹猶如此》中,白先勇都沒有過多表露出「愛意」,兩人的關係用「友情」來解釋似乎也說得通。白先勇曾經對媒體如此定義過他和王國祥的關係:「他是我的戀人,但是我們之間不完全是戀人之情或手足之情這樣簡單的定義,應該說他是我一生的生死之交。這份感情裡面包括朋友、愛人、兒時默契的夥伴等多重含義。他是我一生中相當重要的一個精神上的支持。他的過世是我人生中最無法挽回的遺憾。」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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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來自紀錄片《傑出華人系列:白先勇》

 

在白先勇心裡,相對於單純的「愛」,他更看重廣闊的「情」。他覺得中文裡「情」的概念,比英文中「love」的內涵更複雜,更深,也更原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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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像他一直在推廣的崑曲《牡丹亭》,戲裡表達的核心內容,其實就是個「情」字,「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,生者可以死,死可以生。」

 

我之所以說「每個華人同志心裡都有一個白先勇」,他那些文學作品只是一半的原因,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讀過他的書;我下這個結論更重要的原因是,他和王國祥執手相伴38年的這份情,一定會為所有人仰慕和尊重。他們那時候沒有交友軟體,沒有照騙,沒有約P,也沒有挑花眼的選擇題和愛無能的時代病。有了情,只要夠真,就可以到最深,然後一輩子就這麼過去了,就這麼簡單,就這麼自然。

難怪白先勇在《寫給阿青的一封信》里說:「我確切地知道,有些同性伴侶,終生廝守,過著幸福的生活。雖然他們的例子比較少,而且需要加倍努力與毅力。」——他所謂的例子,就是指的他自己啊。

那些為愛尋尋覓覓昏了頭或死了心的同志,如果知道了白先勇和王國祥的故事,想法應該會不一樣吧。

現在,王國祥過世已經十五年了,白先勇也已經八十歲了,他對於我們大多數中國同志來說,也許還是唯一一個可以認知的老年同志形象,畢竟出櫃的中國老人實在是太太太少了。看到他現在寄情於中國傳統文化,看到他帶著積存一輩子的情意充實而堅定地活下去,應該可以作為一個榜樣,讓我們對年老不再那麼恐懼吧。

想再真心地默念一句:白先生,生日快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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